在今年夏天火爆全网的脱口秀节目里，滑雪教练邱月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个看起来热情洒脱的东北女孩，其实过惯了苦日子。贫困孤独的童年，为了生存而颠沛流离、过早成熟的青少年都在她的身心留下了痕迹，讲笑话和跳舞曾经是她为数不多的快乐通道。
自从说了脱口秀，邱月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逐渐可以把那些过往的经历消化和再创作，通过段子的形式把自己表达出来，并且找到那部分愿意听故事的观众，共享一种情绪。
作者 | 钱雨朦编辑 | 陆一鸣题图 | 受访者供图
" 20 年前，我也参加了《超级女声》，那句叫作‘想唱就唱’的宣传语吸引了我。人总是会反复踏入同一条河流，20 年后，我又被另一个宣传语吸引了——每个人都能说五分钟脱口秀。"
半年前，邱月在《脱口秀和 Ta 的朋友们》节目里，对着评委席上的李宇春讲出了自己 14 岁时参加选秀的"糗事"。穿五彩斑斓的毛衣、唱二十几首歌串起来的《刺激 2005》，还顺带打了一套军体拳的她，有选秀蓬勃发展年代里那股野蛮生长的劲儿，让人印象深刻。
邱月在节目里分享超女往事。（图 /《脱口秀和 Ta 的朋友们》）
作为一个东北人，邱月的自我介绍通常是这样展开的："我是一名滑雪教练，我来到这儿的原因是，我家那边的雪化了。"在这种随性洒脱的表达背后，邱月却鲜少相信"普通人一夜翻身"的神话。
近期，邱月正带着自己的专场《疯滑雪月》在全国巡演。很多人看完她的演出，笑着笑着就哭了。
1991 年，邱月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吉林农村。人生的前十几年，她和离异的妈妈搬家数百次，拿着妈妈卖水果的零钱交学费，被校园霸凌后，只能忍气吞声地觉得"穷人命该如此"。在当滑雪教练以前，她是上大学掏不出学费的孩子，是毕业后钻进工地搬砖开叉车、在饭局猛灌白酒的地产打工人 ……
邱月的喜剧启蒙，不是国内外顶级演员的熟练表演，而是东北大人之间无处不在的"成人笑话"。给女同学们讲笑话逗人笑，是她过往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
邱月在线下演出。（图 / 香草冰激凌 摄）
前段时间，在杭州演出的间隙，我见到了邱月，和她有了一次将近三小时的聊天。自带东北人唠嗑体质的她，从小时候掉进菜窖，到参加超女后被早餐摊老板认出，再到在工地上追着洒水车洗澡，她可以把每一个故事都讲得跌宕起伏，就像在你眼前发生。
但更多时候，那些经她消化转写成的段子背后，总有着让人落泪的心酸与现实。
不相信能改命的人，决定跳舞
在邱月眼里，14 岁时被两个朋友拖着去吉林市电视台，参加《超级女声》海选然后迅速被淘汰，一度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海选当天录，晚上播。她记得，第二天下楼去早市买早饭，相熟的饸饹面店老板一抬头："昨天晚上电视里那个打军体拳的，是你吧？"更丢人了。
2005 年，非主流时期的大头贴。（图 / 邱月微博）
被淘汰是意料之中。从东北最底层生长起来的邱月，从来不觉得命运有什么眷顾到她的地方。
邱月出生在吉林市一个偏远的山村，童年的大多数时光在姥姥家度过，那是个山脚下的平房，两间屋子，带一个院子。走土路二十几分钟才能看到村里别的人家。去年，离老家最近的一间庙香火旺起来了，才修了一段水泥路。
她在段子里讲医生花几个小时上门给姥姥看病但把自己累垮的事情，"疫情那会儿做核酸也一样，给医生累得啥也看不清，口罩摘下来喘几口气，姥姥又怕传染。"
上小学后，邱月和家人搬到了吉林市区。她曾寄居在姨妈家，高中才和离异的妈妈单独生活。她们没有自己的房子，妈妈也没有固定的工作，以卖水果维持家用。很多时候，母女俩用一辆三轮车装上全部家当，就搬去下一个暂居处。节目里，邱月提到的拿着一沓臭烘烘的零钱去交学费，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日常。
和妈妈回老家，要换上靴子走一段泥路。（图 / 受访者供图）
拮据漂泊的生活中，邱月遇到过很多"认命"时刻。
小学时，邱月留着寸头，有男孩上来就问："你是男孩女孩？女孩？我不信。"就把她拉到男厕所脱衣服。爸爸教给她的军体拳，一点用处都没有。后来，妈妈被喊到学校，男孩的家长位高权重，没有道歉，反而更凶。妈妈对她说："如果换一个地方，我们还是会遇到这样的人。你还念不念书？"还是得念，这事情就过去了。
也是在那个下楼就是早市的出租屋里，妈妈半夜犯旧疾，疼到在床上打滚，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她一边拿小灵通给舅舅打电话寻求接应，一边背着妈妈下四楼，要穿过拥挤的市场，走出去才能坐上车去医院。瘦削的她拉着比自己重 20 斤的妈妈，拖一会，背一会。
邱月印象很深，往常那些有说有笑一起做买卖的叔叔阿姨们，在那一刻就这么看着她们。那是她人生最糟糕的时候，"没有人会帮你"。妈妈被舅舅送医后，她回到家里，看到了角落里的一箱啤酒，人生第一次喝酒，就喝醉了。
那些日子里，如果有什么能够让邱月能够稍微找到些快乐，笑话是其一。网络还不普及的年代，她最常听到的是东北大人口口相传的笑话，这些内容往往带有黄色属性。她潜伏其中，能记住最好笑的那些，再加上笑话书里的精华，转头到学校讲给同学听。大家笑了，她会觉得很有存在感。
节目录制现场，和李宇春合影。（图 / 邱月微博）
听邱月讲笑话的大多是女孩，男孩似乎不喜欢听女孩讲笑话，"男生们普遍会觉得自己更幽默，也不希望女生太幽默，反正我讲什么他们也不笑。"如今在线下演出时，如果男性观众的数量稍微多一些，邱月会紧张，也有点害怕。
另一个让邱月找到释放途径的是舞蹈。高中时，她和干妈家的姐姐一起学了一个月街舞。后来，在吉林一个叫世纪广场的地方，遇到了一次街头"斗舞"。本来围观的她，做出了一个高难度倒立，得到了之后免费学舞的机会。在那个韩流风靡的 21 世纪初，这群喜欢舞蹈的年轻人，扒动作一遍遍地玩，从 H.O.T 到东方神起，什么流行跳什么。
今年，在《脱口秀和 Ta 的朋友们》的决赛现场，编导知道邱月会跳舞，找到她，让她帮大家简单编一些动作。在何广智摘得第一后，邱月和一群脱口秀演员冲到舞台上，随着音乐舞动起来。他们共舞的背景音乐叫《September》，其中有一句歌词写着："黑夜中的我们，尽情欢舞。"
讲完脱口秀，带大家跳舞，这是她梦里期待的夏天。（图 / 邱月微博）
说脱口秀之前，先给妈妈一个家
在邱月专场的推荐语中，脱口秀演员宁家宇写道："邱月会开挖掘机，会做工程预算，会唱歌跳舞，还会喂鸡放羊。滑雪只是她众多技能之一，单口喜剧也是。"
准确来说，在 2019 年朋友告诉邱月可以去沈阳大风天俱乐部的开放麦试一试，并参加那次训练营之前，邱月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讲脱口秀。她一直是那个身兼数职、忙于生计，想要给妈妈一个真正的家的人。
在沈阳生活多年。（图 / 邱月微博）
邱月一直很羡慕朋友们一回到家就可以看到自己小时候的照片被挂在墙上。因为总是在搬家，她的东西都是七零八落的。住在姨妈家时，她和妈妈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妈妈说得最多的话便是"这不是自己家"。妈妈的眉头川字纹很深，她经常摸着妈妈的脸，很想抚平这些。
"就感觉和大家比，我是一个奇怪的孩子。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改变这种状况，不是说我有多努力，我只是想要正常的生活而已。"
高考那年，邱月放弃了报考本科，选择去大专院校学园林景观设计，因为家里掏不出本科院校每年 12000 元的学费。也有长辈劝她，"要不就别念了"。最后，她带着升学宴收来的 4000 块，踏上了开往沈阳的火车。那趟 K 字打头的火车很慢，从吉林开往沈阳要 9 个小时，哪怕后来靠优异的成绩拿了国家奖学金，邱月也没舍得再多花几十块，去坐 T 字打头的快车。
从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邱月就决心要赚钱，一方面是交学费独立生活，另一方面是把妈妈接到自己身边生活。
在邱月眼中，妈妈是个很能干的女人。离婚后，妈妈相继谈过几个男朋友。邱月在段子里写在一个屋檐下，和某个叔叔相处的日常，有撞见他们约会的尴尬，也有令人恐惧的对她的性骚扰。更何况，那个叔叔对妈妈并不好，但妈妈还要伺候他，她不想他们在一起。
在沈阳，邱月做过五星级酒店宴会厅时薪 8 块钱的服务员，在路边发过传单，还骑着三轮车卖过咸菜，不会用秤的她，学了半天才搞明白。到了毕业前的三月份，邱月开始去工地实习。那时候沈阳还非常冷。实习工资不少，每月有 5000 块，但从水电到绿化，到土建，园林景观涉及到的所有活，她都要干。似乎大家都默认，眼前这个瘦高的假小子会开叉车，司机不在的时候，她就顶上去了。
（图 / 香草冰激凌 摄）
大学毕业时，邱月攒到了四万块，在沈阳郊区租了个房子，顺利把妈妈从老家接了出来。
工地的生活虽然很辛苦，但邱月也赶上了房地产行业爆发增长的年代，将近 10 年的从业生涯里，她经手的项目越来越多，工资也见长。也是在那个男性主导的职场，她历经了数不尽的酒局，一次次把杯子里的白酒倒到眼前的擦手毛巾上，也曾在深夜去医院洗胃，捡回一条命。
2013 年，邱月给妈妈在吉林买了房。她记得，和妈妈搬进新家的时候，她对妈妈说："以后咱有家了，我以后谁家也不住，就住自己家。"妈妈先是愣住了，然后说："我这女儿，比别人养多少儿子都强。"
看了那么多年眼色，
她终于看向了自己
沈丽是邱月在吉林给妈妈买房时遇到的销售，如今，她们是很好的朋友。邱月去年到杭州演出三个月，就借住于沈丽在杭州的住处。
坐在演出台下，沈丽回忆："邱月那天来售楼处签合同，一直在哭。我寻思这人挺特别，就多聊了几句，就这样认识了。"
为什么会哭？在买下那套房前，邱月去见了很久没见的爸爸。在她眼里，爸爸是个软弱的人，过去一起生活的时候，他经常惹妈妈生气，比如打麻将输钱了，就会蜷缩在角落里抽烟，"他知道错了，你对他骂也骂不起来，会心软。" 那时，她没有能力给爸爸也买房子。
就像是每年回老家过年一定会买东西、给大家包红包那样，邱月试图对所有人负责。
（图 / 受访者供图）
沈丽眼里，邱月就是那个把苦咽进肚子里的人，是很擅长看别人眼色生活，把自己放在最不重要位置上的人。去年借住在沈丽家时，邱月主动去买菜做饭，她不想欠人太多。
但变化也在慢慢发生。自从说了脱口秀，邱月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逐渐可以把那些过往的经历消化和再创作，通过段子的形式把自己表达出来，并且找到那部分愿意听故事的观众，共享一种情绪。
"我不需要像在地产项目上，去面对那么多的甲乙丙方，交涉与平衡，我可以调出那个过往忽视的自我，去写下一些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于是，节目里，邱月不再掩饰那些窘迫，去大胆回忆当年的选秀初体验，也用调侃的视角写下坐在台侧的自己，在录制期间不敢去上厕所憋尿的尴尬。她太会看人脸色了，但这可以成为她段子的素材，因为生活中，还有更多像她那样看人眼色的人。
邱月在节目里讲自己憋尿。（图 /《脱口秀和 Ta 的朋友们》）
在内容更丰富的专场里，邱月继续讲自己在老家收玉米，和她后来去新西兰打工度假摘猕猴桃的经历，它们形成某种奇妙的反差："原来飞了半个地球，也逃不过干农活。"她也写自己对滑雪场上遇到的各种客户群体的观察，吐槽那些看起来装备丰富，技巧却一塌糊涂的朋友圈帅哥。
滑雪、出国打工、学音乐、收藏相机 …… 这些都是邱月段子里天马行空的素材，也都是她在赚得一些积蓄，给妈妈安家之后，那些更自由的独属于自己的兴趣探索。
学啥都有用。（图 / 邱月小红书）
但与此同时，包含邱月在内，很多女性脱口秀演员都会在节目内外反思：一些关乎童年成长的内容，是不是太沉重了？观众会不会接不住？
她们往往会铺垫很多的梗，让台下的观众相信，经历过暴力和非难的自己，其实已经走出来了，才会有勇气写这些搞笑段子，来逗乐大家，"让观众感觉到安全，他们才会放声笑出来。"
比如，在试那个和妈妈交往的叔叔到家里做客，把手伸向她的胸的段子时，邱月纠结了很久，"场子一度都很沉。"如果是从喜剧技巧来看，弱者是一定要反击的，反击才会有爽感，才会逗笑大家。
但现实中，处于那个境况下的邱月，只能躲开，甚至也没有和妈妈提及，"事实就是，我没能反击，我其实没那么勇敢。"
当下，作为一个故事型的演员，邱月不能违背自己。但她很明确，这是她最想表达的，她能做的是仔细打磨喜剧技巧，从同行们的建议和观众们的反馈里，一点一点让段子"活"起来。
"我希望讲一个笑话不只是让大家笑，而是有思考，感觉到这个东西不一样，因为笑话如果没有内核，是很难让人记住的。"这是她的目标。
我不能透露那个"沉"的东西背后，邱月是怎样让场子"燃"起来的，但一位追看邱月很多场演出的 00 后年轻观众告诉我，邱月有跳出受害者叙事的那种力量。就像是当年超女选秀现场，她面对评委提问有什么特长，大声回答"军体拳"并即刻展示那样，有种轻盈的感觉。
也许，在最初的剧本里，那个 18 岁离家上学、在工地打工的邱月，想的只是远离那些让她受伤的人和事。但如今，站在聚光灯下，她不带自怜地讲出那些令人爆笑又爆哭的段子本身，就是一种新的勇敢和英雄主义。
（文中沈丽为化名）
雪季到了，邱月又可以上场了。（图 / 受访者供图）
校对：遇见；排版：Y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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